人工智能模型能否实现盈利，近期终于有了几笔清晰的财务数据。

10月26日公开的招股书显示，Anthropic在2024年第二季度实现营收115.55亿美元，经营利润达到9.74亿美元，这是其首次实现季度盈利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这一利润已扣除了当期的研发、人员、销售及算力等运营成本。

支撑该公司走到这一步的，是基于使用量来出售智能的商业模式。2024年上半年，Anthropic约80%的收入来自按量计费方式，客户通过API和Claude自有产品购买模型能力。该公司将这种模式称为“为智能付费”。

几天前，DeepSeek在开源推理框架DeepInfer时，也公布了一组有趣的数据：单个集群每天服务的吞吐量达到155万亿Token；按照API的谷时价格计算，整个集群摊到每张显卡，每小时收入为38美元。此前，The Information曾报道，DeepSeek在2024年前七个月的API业务毛利率达到82.9%。

长期以来，人们习惯将模型视为一项仍在烧钱、等待找到商业路径的技术。如今，已有企业通过出售模型能力获得持续收入，有企业将推理服务做出了毛利，还有企业首次用这些收入覆盖了当期的运营成本。

基础模型的商业化，终于出现了一条率先走通的道路。这些被冠以不同名称的模式，其实有一个统一的称呼：MaaS。

MaaS 势头强劲

MaaS即“模型即服务”。服务商负责模型部署、推理优化和算力调度，企业通过接口和配套工具，将模型接入自身产品与业务，再按调用量等方式付费。使用者可以从一个具体环节开始，验证效果，再随着业务扩大用量。

这套原本需要解释的购买方式，如今已在国内形成了一个百亿规模的市场。

IDC最新发布的报告显示，2026年上半年，中国公有云MaaS市场收入达到106.3亿元，同比增长889.4%。去年上半年，这一市场仅有约10.8亿元，下半年约20亿元。而今年半年的规模，已经超过此前一整年的三倍。

在中国公有云PaaS市场中，MaaS的收入占比，也从去年下半年的5.2%，上升至今年上半年的21.0%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进入这门生意的企业，已经远不止云厂商。

在IDC的整体收入榜单中，智谱占据了5.0%的份额，位列前三。模型研发公司开始直接参与企业服务市场的分配。它们所拥有的筹码，就是自己开发出来、客户愿意付费使用的模型。

智谱的半年报，将这种变化呈现得更为具体。今年上半年，公司总收入约为9.54亿元，同比增长399.7%；其中，开放平台及API收入达到8.25亿元，同比增长2735.7%，占总收入的86.5%。一年前同期，这部分业务的占比仅为15.2%。

公司的收入重心，已从本地化部署转向持续提供模型服务。

这与GLM过去一段时间的能力演进直接相关。智谱在半年报中介绍，模型从编程推荐，推进到代码文件生成和工程项目执行，更长的任务让用户能够持续调用，也让一次使用有机会对应更高的工作价值。与此同时，公司披露的单位Token推理成本较年初下降80%，使更大规模的服务有了成本基础。

能力提升，打开了愿意付费的任务空间；推理成本降低，让这些任务可以被更频繁地交给模型。两件事开始在收入中交汇。

DeepSeek则展示了另一种路径。低价和低推理成本使其适合大量编程、工具调用和Agent任务，宽松的MIT许可，又让更多服务商能够部署并出售其模型。用户既可以直接向DeepSeek采购，也可以向其他提供推理服务的平台采购。

这些例子表明，MaaS正在容纳不同的模型定位。更低的价格可以换来广泛使用，更强的能力可以进入更复杂的任务，速度和供给稳定性也可以成为客户付费的理由。

而同一个模型，还可以同时支撑原厂和第三方的生意。模型公司的技术进步，既可以通过自己的API变现，也可以通过其他平台的部署进入市场。

因此，模型被使用得最多，与模型原厂获得最多收入，并不必然是同一件事。价格、供给能力，以及调用发生在哪个平台，都会影响收入最终落在哪里。

在这份IDC报告中，收入份额最高的仍然是火山引擎，达到45.1%。按市场规模估算，约达48亿元。在如此激烈的竞争和格局变动、新玩家入局的背景下，火山引擎稳住了其第一的位置。

火山引擎拥有字节跳动自家的一方模型，同时其基础设施能力也可以用来提供第三方模型服务，此外还在不断提供端到端的模型产品。它是这套模式一个执行得相当充分的样本。

从这些变化可以明显感受到，MaaS终于到了一个给整个云计算市场带来转折点的时刻。

云的逻辑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刻

过去，模型与云的关系，常被解释为：模型需要大量算力，因此它会带动云增长。

现在，这种解释已经不够了。

企业开始直接购买模型能够完成的工作。选择一家服务商时，它首先要判断模型能不能用、处理任务的成本有多高、服务能否稳定交付。至于背后需要多少显卡、如何调度，越来越多地成为供应商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
采购的对象变了，竞争的单位也就变了。

DeepSeek披露的每卡每小时收入，就提供了一个很具体的观察角度。同一张显卡，能产出多少有效Token，能服务多少并发任务，缓存能复用多少，都会影响它最终创造的收入。推理优化和集群调度，由此直接参与决定一门生意的毛利。

对于第三方服务商，开放的模型权重只解决了获得模型的问题。将模型稳定地运行起来、以合适的价格交付给客户，仍然是一套需要工程能力的工作。

据火山引擎方面介绍，方舟上的编程需求已经大量使用DeepSeek等第三方模型。平台围绕KV Cache、推理服务和底层算子进行适配与优化，向客户提供调用服务。这类部署已经能够产生正向毛利。开源模型的技术进步，因而也可以成为部署方的收入来源。

自有模型，则给了它另一类供给。

Seedance 最容易被看到。但视频模型的大量企业用途，实际上发生在生产管线的不同环节：创意和分镜预演、镜头与素材生成、后期修改，以及电商展示和多版本营销制作。模型输出的是视频，企业购买的是制作能力。

IDC统计，视频生成贡献了上半年MaaS市场32.7%的收入，约35亿元。它已经是一块拥有真实预算的生产力市场。

在语言模型一侧，据火山引擎介绍，Seed系列被用于视觉理解、具身智能数据标注，以及办公Agent、手机和电脑操作等长链路任务。视频之外，一些不那么容易在消费产品里被直接看到的能力，也在形成企业需求。

火山引擎在这里做对的一件事，是同时经营模型与推理服务：自有模型负责打开新的用途，第三方模型补充客户已经验证的选择，工程优化再把两者变成可以持续交付的商品。

它经营的是企业对智能的采购。

这也能帮助理解，为什么字节跳动对这项业务的定位发生了变化。外界过去更容易从豆包等消费产品的增长，理解字节跳动在AI上的目标。但今年6月，梁汝波在火山引擎FORCE大会上的一个发言似乎没有被太多人注意到。

他形容，“火山MaaS业务正在变成字节跳动的基础业务”。

他还把服务好MaaS客户，视为真正做好大模型的重要体现。而模型能力究竟好到什么程度，开始需要在对外经营中得到验证。

这种变化也发生在模型公司内部。智谱的开放平台及API业务，上半年毛利率达到24.6%。但同期，公司研发开支仍有21.31亿元，整体经营还需要更大的收入规模来支撑。

这些变化都说明，提供模型服务已经可以产生毛利，持续研发下一代模型，则要求这门生意继续扩大。

原厂需要用模型生命周期内的收入覆盖训练、研发和服务成本；部署第三方模型的服务商，主要需要覆盖推理、授权和经营成本。它们都要靠真实需求把供给消化掉。

Anthropic首次实现季度经营盈利的意义，就在于它已经展示：当使用规模、模型能力和服务效率走到一定程度，这些成本能够在当期被收入覆盖。

这让MaaS从一种等待验证的技术变现设想，变成了可以继续经营和扩大的生意。

MaaS 决定胜负

回到Anthropic，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，其实也已经很清楚。

继续提高模型能力，让Claude可以承担更复杂的任务；再通过Claude Code、Cowork等产品，把这些能力交到更多人手中。开发者可以直接使用API，其他员工也可以通过产品交办工作。

同一家企业，因而可以通过不同入口，持续购买同一种模型能力。

这也是MaaS接下来重要的增长空间。它会从一次模型调用，延伸到一项能够持续执行、检查和调整的任务。客户原本需要自己组织模型、工具和流程的工作，开始由供应商承接。

火山引擎的Managed Agents提供了一个对应的例子。Seedance MA 将理解需求、检索参考、组织素材、生成内容和检查修改串联在一起，企业通过Agent API提交创作任务。在官方电商详情图示例中，Agent需要理解纵向长图的交付要求，安排产品角度、细节和卖点，再完成生成与排版。

用户采购的能力，由此包括了如何组织这项制作工作。

字节跳动内部，MaaS业务目标被看得很重，并已围绕目标集中资源。7月公布的组织调整，则把这种方向落到了销售与客户服务体系里：飞书的相关团队与火山引擎整合，统一承接企业的MaaS服务需求。

豆包工作与飞书的整合，继续增加了模型能力进入企业的入口。企业可以通过API采购，也可以使用订阅与增量付费的工作产品，或在方舟搭建自己的Managed Agent，再分发给员工使用。飞书此前已经支持接入第三方模型，企业原有的模型选择，也可以与平台的知识、工具和协作能力结合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端到端产品也是模型服务的分发方式。它让更多不会直接调用API的人，能够持续使用背后的模型。

阿里也在沿着类似方向调整。最新披露的6月份季度业绩中，阿里云外部商业化收入同比增长45%，AI相关产品收入连续第十二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增长。这个业务范围比MaaS更广，但阿里同时强调的千问办公，已经把模型、Agent与阿里云、钉钉的企业入口连接起来。

另一种变化，则发生在模型的商业授权里。

DeepSeek V4.1 Flash 继续采用MIT许可；Kimi K3的公开许可则规定，经营MaaS业务且达到约定营收门槛的使用方，需要另行与原厂签订协议。模型权重可以开放，规模化商业使用的权益，则开始被单独安排。一些抽成比例已经高达30%。

当然，MaaS收入接下来仍然要接受客户回报、续费和研发投入的检验。但比起反复讨论基础模型有没有商业模式，今天已经可以讨论更加真实的问题，看到更加真切的竞争。智能进步终于可以沿着一条可经营的路径，变成收入，再支持它自己下一轮的进步了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硅星人Pro”，作者：王兆洋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